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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尔克斯:爱情总比死亡更远

2020-02-12 15:56:14 精选故事 85 ℃ 小蚂蚁作文网

马尔克斯:爱情总比死亡更远

  参议员奥内西莫·桑切斯遇上他一生最心爱的女人劳拉·法里纳的时候,他距离死期还有半年零十一天。他认识劳拉的地点是在总督玫瑰园。那是个毫无价值的小村庄,一到天黑就充当远洋走私集团的秘密船坞;而一到白天,面对炎热和浩瀚的大海,它就像沙漠中最无用的死角;它偏僻之极,因此不会有人想到村里会住着什么可以改变别人命运的人物。甚至连“总督玫瑰园”这个名字都像是嘲讽,因为村里惟一可见的一支玫瑰还恰恰让参议员奥内西莫·桑切斯在他认识劳拉的下午给摘走了。

  在四年一度的竞选活动中,总督玫瑰园是不能不去的一站。上午,喜剧团的几辆大篷汽车就已经开进村里。接着来到的是几辆卡车,里面装着花钱租来的印第安人,那是为了给群众集会充数从一些村庄里拉来的。快到十一点的时候,在音乐、鞭炮和随行人员的欢呼声中,草莓点心颜色的部长级轿车来到了。参议员奥内西莫·桑切斯在空调轿车里心情愉快,不慌不忙,但是,车门一开,一团热浪迎面扑来,他那丝绸的衬衫一下子就湿透了,仿佛被紫米粥浸泡过似的,他立刻觉得自己衰老了许多,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独。实际上,他刚刚在世界上活了四十二年,早年毕业于德国哥廷根大学,获得冶金工程师头衔;他还坚持不懈地阅读蹩脚翻译的古希腊、罗马的经典著作,虽然毫无成效。他娶了一个容颜亮丽的德国姑娘为妻,生下子女五人;家中人人欢喜快乐,而他是全家最幸福的人,直到三个月前医生宣告下一个圣诞节他死期将至。

  在群众大会准备工作结束之前,参议员有一个小时可以独自在为他预订的民宅里休息休息。上床前,他在饮用水里插上一朵穿越沙漠时还保持鲜活的天然玫瑰花;中午,他吃了随身携带的干粮,以便避免吞下没完没了的炸羊肉;接着,在规定的时间之前,服下几片止痛药,为了赶在疼痛前面得到治疗。随后,他打开了距离吊床很近的电扇,脱光衣裳,在玫瑰的阴影下躺了十五分钟,为了不在打盹时思考死神的事情,他尽极大努力自由遐想。除去医生之外,没有人知道他死期已定,因此他决心独自忍受这秘密的煎熬,绝对不改变生活方式,这不是出于高傲,而是因为羞耻。

  下午三点,他再度出现在群众面前时,稳重、清洁,下身是亚麻长裤,上身是绣花衬衣,由于服下了止痛片而精神振作;他觉得完全控制住了自己随心所欲的念头。但是,死亡的侵蚀比他估计的要恶劣得多,因为他在登上主席台时感觉到,自己对那些争先恐后与他握手的人们有着奇怪的蔑视态度,而且不像以往那样同情成群结队的赤脚印第安人。他们的脚板几乎难以忍受破烂广场上碎石子滚烫的烧炙。他挥挥手,请大家停止鼓掌,那手势里几乎有愤怒的成分。他开始讲话了,没有表情,眼睛注视着热气升腾的大海。他声音缓慢而深沉,有着静水般的品质。但是,凭借记忆背诵和多次重复的演说辞,从来没有让他有说真话的感觉,而是与马可·奥勒留回忆录第四卷的宿命论见解唱反调。

  他是这样开始的:“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战胜自然,推翻对自然世界的全部信仰。我们将不再是祖国的弃婴,不再是饥寒交迫的孤儿,不再是我们自己土地上的囚徒。女士们,先生们,我们将成为新人,成为伟大而幸福的人。”

  这是他杂技班子的老俗套。就在他讲话的同时,下面的助手们向空中大量抛撒纸鸟,它们获得了生命,在主席台上空盘旋飞舞,随后向大海飞去。与此同时,另外一些人从大篷车里搬出不少用毛毡制成叶子的舞台树木,一一布置在群众身后的硝石地面上。最后,他们组装起一堵纸板墙,上面画着有玻璃窗户的红砖住宅。于是,用纸板墙遮挡了真实生活里的破烂茅屋。

  参议员拉长了演说的时间,引用了两句拉丁文语录,给下面弄虚作假的人们赢得了工夫。他许诺给人们弄来造雨的机器、可移动的高原牲畜养殖场、可以帮助蔬菜在硝石上生长、帮助三色堇种植在窗台上的幸福油。当他看见自己虚构的世界已经完工,便用手一指,大声吼道:“女士们,先生们,看啊,那就是我们的生活!”

  群众纷纷回头看。一艘画在纸上的远洋轮船缓缓驶过住宅群的后面;轮船的高度超过了虚构城市的最高屋顶。只有参议员本人站在主席台才发现:这座虚构的城市,由于多次组装和拆卸以及转移地点,已经被风吹、雨打和日晒折磨得千疮百孔了;它简直与总督玫瑰园一样的贫穷、陈旧和凄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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