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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中的叶

2021-02-20 18:17:37 散文阅读 112 ℃ 小蚂蚁作文网

空中的叶

寂寞的日子像片乌云从头顶缓缓飘过,雨却怎么挤也不下。在怅然的干涩和岑寂中,下课的铃声已成为我渴望将固化的思想得以暂时释放的标识。我放下万般沉重的书本,多么想大吼一声,然而,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虚弱与疲惫。我蹒跚地拖着与灵魂叠合不在一起的身体来到操场,想让清风涤去脸上的阴晦,使自己在自然的宽宏之下苟且得到一时的自我和喘息。
    学校的生活就像踏在煤渣铺成的跑道上,生硬中弥漫出干燥的煤尘。每天的行动囿限于教室、食堂、宿舍、操场间徘徊。日复一日克隆式的生活,已让我淡忘了时光还在继续雕刻着我的青春。“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”,莫非是时间在作怪,然而时间的体现却在发生变化。一切都已在学校的克隆生活中面目全非,时间也好像滞固在了忧与愁的集合点上。
    心中总有一股欲发不成的力量,想要冲破囚困灵魂的躯体,但当种种无形的压力袭来时,力量便再一次被怯懦深藏。重来的仍是无限的困倦与乏味。哪怕是布满粉笔沫的课程表有所变动,或者时刻表的起床时间晚了五分钟,我都会为此兴奋几天。虽然这就像一本正面朝上的书被翻了过来,可我仍旧会身心愉悦地承受于这一不太敏感的变动之中。
    无端的黑暗中,囚禁着思想的羽翅,无疑令我感到无限的孤独和郁闷。意识存在于莫名之中,而岁月却残酷地裁剪着我的青春韶华。我并不图求迤俪的人生,却不堪承受日益轻浮的生命。时光似流水般地消磨,愈使我希望获得一种依托,能有足够的重量来让我轻飘的灵魂感受到躯体的存在。我曾对萧说,他是我唯一的重负,我不能失去他,但也实在无法陪同他一起忍受生命的残颓。可萧总爱立在那个阴暗的角落,睁着唯一的“眼睛”怅然注视着灰白的校园。
    去年的秋天,我和萧相识。当时我正坐在尚未认识的萧的身下看书。秋季温煦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疏落在书上和我的身上。轻风默默地拭去我额上的汗珠,送一片白云遮阳。忽然一片秋黄挡在了书上。我伸手举起落在书上的苍脆的黄叶看,在秋阳的照射下,一条条枯槁的纹理宣读了生命的感悟。我微微抬头,向旁边的一棵杨树投去友好的目光,然后仔细地夹在书里。那就是萧,一棵落魄样的杨树。他的枝叶总也长不出旁边校园的围栏,就像长在他身上萧然的木刻般的眼睛,不止疲倦地凝视着空洞的校园。萧说,那片叶是送我的礼物。他还说,每一片叶理应最终归属到根的,承载着它生命的辉煌。我轻轻地抚摩着那一片未落地的苍黄的叶,热血从指尖涌向条条干枯的叶脉,又唤起了旧时鲜绿的灿烂。
    我坐在萧的身旁,低着头,发丝柔软的低垂下,果断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这时,我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抚在萧坚韧的肌肤上。点点滴滴的愁闷顺着手臂传入萧的心底,萧从不嫌烦,总是认真地化解成一股股清凉的风,拂去我脸上的忧愁。萧说,秋来了。我抬起头,看着一片片黄叶在飒爽的秋风中松开手,跳着轻盈的舞步旋转而下,散发着生命的启迪,向脚下的幸福飞去。无休止的下落,仿佛一幅悲壮的殉葬图。然而对我却有着极大的诱惑力,虚空的嫉妒只是那脚下的土地。
    我告诉萧我喜欢褐色,就像我脚上大头鞋的颜色,流浪的色彩,尤其是在脏迹斑斑时穿上更像一位浪迹天涯的人。但在学校这种拘泥的地方,褐色却显得如此憔悴。萧不解,他说,何必跑来跑去?站在原地欣赏时光,在眼前描绘出一幅幅绚丽的图画,岂不很自在。我轻唏了一声,感觉很无奈。操场冷静得只有落日的余辉在翩翩起舞,篮板上被描出一个淡淡的光圈,似乎要替代锈迹累累的铁圈。西边的云燃着烈焰,红艳艳地铺满了苍穹。很美的!萧陶醉道。我用目光扫视一下,却觉得那是凄艳。血染的红。又是一次轻唏。我说,萧,你怎么忍心呆看着时光无情地飞逝,却不留下任何印迹呢!萧却不以为然地说,我感觉这是一种享受,即便没有轰轰烈烈。
    夕阳在萧的头上镀了一层薄薄的红,使金色的叶染上了周身的血色,簌簌地在暮风中轻摇,就好像要否定一切异己的言辞。我简直无法忍受这种毫无共同语言的谈话了。
    萧,你就从未想到把头探出围栏感觉一下外面的世界吗?我压着怨气又问。
    萧仍旧用平和的语调回答,里面不是很好吗?到外面去多累呀。一种莫名的怨气从我心中冲出,令我朝萧喊道,那你自己去消遣吧,我可受不了!然后我头也不回地朝实验楼跑去。
    我一口气跑道楼顶,朝着未落的太阳极力大喊,悲伤和压抑乘着喊声散去了一半。心中感到无比空虚的我坐在地上,望着西边烧得正旺的云,突然间却觉得它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,流露出希冀与憧憬。暖暖的夕阳慷慨地送我一片温暖的色彩,于脸上绽出一朵明媚的花。缕缕柔和铺天盖地地洒出,好似我青春韶华一般多姿。仰望天空,胸中的空荡便渐褪了许多。理想有一天能翱翔于高天之上,领受不灭的雄鸥的自由,展翅在天垠的青冥,舞划出人生的色彩。
    俯身瞧瞧角落里的萧,孤独的身影伫立在溷浊的昏暗中,似乎太阳已经把这个追崇它的生命遗忘,只让萧空守着粘稠的阴冷。我心中有些惭愧,于是便产生了对萧的同情以及对他执着的尊敬。这种同情是最高层次的情感互通,它没有地位上的划分,而是对朋友悲苦命运的分担,是一种真挚的感情。
    看着萧对面透着凄凉的“文明监狱”,我想起了昔日与萧分担苦闷的日子。每当看到同学捧着一本我小学就读过的书狂啃,心中总会产生一种恍然的孤寂,然后默默在角落品读脱离这个世界的书。但萧却总会与我一同分享我看的书的精彩。坐在萧的身躯下,手捧一本米兰•昆德拉著的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,和萧徜徉在轻与重的选择中。风在静谧中和谐地吹着一切,吹淡了周围的灰白。从旧日的回想中跳出,刚刚的怨气和莫名的气愤顿时烟消云散了。于是,决定明天一早便去给萧道歉。
    夜晚,出乎意料地下起了瓢泼大雨。漆黑的天空中巨大的闪电肆无忌惮地飞舞着,一次次冰寒的光刺进宿舍,在昏暗的墙壁上刻出悚然的阴影。风的哀鸣声惨烈地划破天空,伴着道道撕裂的电龙。目睹着光与阴的交错,仿佛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挣扎地发出悲惨的哀号。哀号声一遍遍地绞痛着我的心。终于我在觳觫之中入梦。是一个漆黑的梦,我孤独地置身于茫渺无边际的黑暗之中,浑身颤抖地乞求着光明。突然空洞中传来了萧的声音,别怕,我给你光明。于是眼前便轰的亮了起来,刺眼的火焰中萧直立着,枝叶都燃起了熊熊大火。火光是如此的温柔,传输至我的体内却是如此的凄厉,泪水已在脸上泛滥。我拼命朝萧跑去,张大嘴喊:萧,不要,不要!可声音凝固般哽在喉中。无论双脚怎样努力,就是到不了萧的身边,而萧却越来越远。终于,我气喘吁吁地趴下了,再也没有站起来。轰的一声,萧和火焰都消失殆尽。我又置身于无垠的白茫中,身体轻飘飘地悬浮在这一片空虚的白中,无依无靠,只有孑然一身的静寂。仿佛灵魂也在飘荡。
    在昏淡中我睁开眼,惺忪睡眼,此时模糊的窗外没有令人宽慰的熹微晨光,天空仍然布满沉沉的阴云。雨倒是小了很多,淅淅沥沥的,闪电也消失在阴云之中。我穿上冰凉的衣服,拿着伞向萧所在的角隅走去。操场上积了一洼又一洼的雨水,像一面面石镜,反射着惨淡的天空。雨水在脚下一下下的响起,渐渐急促起来,心也随之加紧忐忑,我已预感到灾难的降临。于是索性跑了起来,顾不得溅起来含泥的水污脏了裤腿。突然间我站住了,我被躺在地上微微发黑的萧挡住了。伞从松了的手中滑出,随着寒风跌跌撞撞地飘散了我心中最后一点寄托。双腿的力量也被寒风吸去,软软地跪倒在地,浸在冰冷的雨水里。眼睛呆滞地凝视着已失去灵魂的萧的身体,仿佛蒙上了千层灰暗的毂。雨水无情地打在萧凉透了的身体上,顺着发黑的皮肤,淌进了那只永远也不会瞑目的眼眸,滴滴溜溜地打着旋,像片片凋零的栀子花瓣,贴满了我的心。
   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震天的雷声,夹杂着一声声悲烈的熟稔的鸣叫,在阒寂的操场,激荡着刺痛了我的每一处神经。冷冷的雨在脸上擦划出道道无痕的痛,凿刻在灰色的灵魂上。雨水悬在头发上,压弯并遮住了我惨白的脸。指尖颤抖着轻轻摸向萧无神的眼睛,一股干枯的生硬钻入我的体内,破碎了柔弱的心。迅速抽回手,同时闭上双眸。萧曾说,当你感到害怕时,其实你在成长,因你在仔细地思考一件事。那么现在我是在成长吗?我只能怯懦地让黑暗去承担一切,后悔生命的存在。一条条弯曲的源自萧硬冷的身体的积流从膝前流过,如道道无色的血,浸湿了每一片根曾经生长过的地方。无声的抽噎化作滴滴绝望的泪,涂满了我沮丧的脸,洗涤了单纯的青春。昂首之间,氤氲的天空中有萧孤独的灵魂在依稀飘荡,轻如鸿毛般地令我心痛。
    晴朗的夜空下,独坐在实验楼顶。混乱地数着天上的寒星。不知是星太乱抑或心太乱,残月惨淡的光冷冷地洒了一地,像枯竭的冰发射着哀丧的光。操场上那个阴冷的角落已失去了挺拔的身影,空荡荡的陌生。那突起的土是我为萧立的墓,光秃秃的只有泪水的伤痕。那些人把萧抬走了,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,然而我却如此的懦弱。哭泣在心中无声地骂自己混蛋,但双脚却更混蛋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两腿被虚弱击溃,跪在了地上,拜倒在懦弱面前:无耻的背叛。萧的眼睛在流泪,含着干枯的血。一颗流星划破我的回忆。当我定了神,调皮的流星又钻回了天幕。我明白不该怅惘,因为流星在寻找自己的理想和自由。一道电光从脑中闪过,挂着一个设问:你的追求与自由呢?恍然中我终于摆脱了痛心欲绝的悲苦,又看到理想在向我招手。我应当直面现实的残酷与命运的捉弄。我站起来,看着光怪陆离的城市,回想起那段探索的时光,骑着单车在城市的呼吸中沉默地游走。点亮每盏心灯,穿梭于城市脉络的辙印记录下我的一曲青春年华。现在远方天幕垂地的地方,灯依旧熄着,等待和诱惑着我沸腾热血的心。
    火车伴着笛声驶进车站,单肩包激动地跳动着,我朝车来的方向走了几步,看着一扇扇车窗从眼前闪过,像是在回顾往昔的点滴。一个个苍脆的岁月之窗,渐渐地缓慢下来,定格在一扇无人的车窗。可能这算是一点鼓励吧。我走到车门,检了票,一只脚踏上了火车,另一只脚却依旧沉重。定格的场景,连风也在一瞬间凝滞。回头,最后一眼,这个城市。终于上了火车,坐下等待火车开动。忽然觉得徒劳。想起了萧那个晚上的梦。燃烧的萧,火焰,奔跑,喊叫,爆炸,轻浮的白。这一切似乎都已预定,只需沿着命运铺就的路走下去。如果命运存在,那么就是肯定一切的必然。可人生不就是在追求百万分之一的偶然吗?消失了更何谈追求,何谈人生!所以我不相信命。但我却一直觉得在重覆背叛,到现在的生命中,这已是第四次了。每一次背叛都怀着依恋,然而不得不在一次次背叛中脱离轻的空虚,去寻求重的依托。我不想当迷茫的人,哪怕这个世界都在迷茫中徘徊,就像一群群排着队,高喊着虚无的口号的谦谦君子们行走在圆形的马路上,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那么我的背叛岂不是勇敢的表现!我没有否定我身上难以磨灭的怯懦,因为我不是圣人。
    我用力打开沉重的车窗,于是这趟旅途的一切都在窗口聚集 。没有一个人 ,只是空荡荡的站台在向我吻别── 一股清爽的风。列车缓缓开启,一切的怀念一时涌出,接着又被震天的笛声打破,零落在逝去的青春里。窗口放映着空寂的车站,就像是上帝赐给临死者最后的礼物。我并不喜欢,这倒像折磨。
    茫然中我看见十六年青春的我站在站台上微笑着向我挥手道别。一个单纯的身影。我报以真诚的微笑。随后又看到萧沐浴在阳光中,无休止地落着枯黄的叶,叶帘里那只大眼睛眨动了──第一次,是微笑,也是道别。我挥挥手,向萧,向所有的过往。
    手上抱着那本夹着萧送我礼物的书。打开,还是一脸憔悴,但很坚强。我决定,带上它──未归根的叶,一同流浪在我漂泊的生命之旅中,寻找遥远的归宿。那么,这片叶就是我的min荚。至此,停留已经完结,我已在路途中,带着人生的理想,留下的仅是一场梦般回忆的韶华。
    蓦然回首,已是天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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