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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村:回想铁生

2020-01-06 05:32:06 散文阅读 129 ℃ 小蚂蚁作文网

陈村:回想铁生

陈村:回想铁生

来自:凤凰文化网

回想铁生

陈 村

2010年的最后一天,早上八点半,我被手机短信闹醒,去看,是朋友发来,告诉我史铁生去世。再看前一页,是陈希米四点三刻发的:“史铁生三十晚突发脑溢血,今天凌晨三点四十六分在宣武医院去世。陈希米特告。陈村你的电话打不通。”我立刻懵了。

铁生的生命结束在离他六十周岁生日差四天。我本想那天晚上给他打个电话,以往一年将逝都跟他说上几句,祝他们新年快乐。现在,无处可跟他说话。

接着的几天有几十家媒体要求采访,我一一谢绝。我自己写文章比记者写真实。写在《上海文学》,它是铁生发表《我与地坛》的吉祥之地。

他在送我的《礼拜日》一书上写:

陈村:这家出版社,这本书的装帧,这本书的作者和这本书的存有者,都与残疾有关。看来,残疾有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本质。铁生 八九年十月

他跟我投缘,也许因为我们有相似的经历,都曾当过知青,都是病退回城,都曾在里弄加工组工作,都属残疾人,都写作。但他站不起来了,我还能弯曲地站立和难看地短程行走,我曾跟他说,我在走向他。他的困厄比我多十倍,他的思想也深入十倍。在我眼里,史铁生是当代中国最好的作家。

从他的体格看,本来应该很高大,很健硕,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史铁生?他曾说:“我现在老说我这个身体不好,剥夺了我多少时间。陈希米就说我,如果我身体好,用其他的方式剥夺,一样。”开始于十九岁的劫难塞给他另外一条路,母亲和朋友说服他,他说服自己,后来,成了我认识的、阅读的史铁生。

1988年,我在《一下子十四个》中写过他:

在我经常想起的人中,有史铁生。其实我并没和他见过面。曾受人之托,写信去组稿,他寄了,并来信要我也写,给《三月风》。我认认真真地答应,一次次构思,却始终没写成。我的文章很滥,但哄谁也不能哄《三月风》。有次到京,想看他却没去成,只好托朋友将蜡制的小鞋送他。他收到了吗?

有路而不能走,能量就回到了心里。我读《插队的故事》,读得心凉。史铁生更有理由成为残雪,但他节制了意念,还在用地老天荒的爱爱着一切,爱得毫不媚气。这样的人,该怎么说他呢?

我是1988年10月第三届《上海文学》奖的笔会上见到史铁生的,他和李锐、杨显惠、赵本夫、李庆西等来沪,我们去了嘉兴南湖和浙江乌镇,看了丰子恺和茅盾故居。那时他还没透析,轮椅的踏脚上放个塑料尿桶。同伴们抬轮椅,背他上下车。他一路兴致很高。

2001年,我在《去找史铁生》中写:

这些年,我到北京必去望望史铁生。在他那里坐两三个小时,吃顿饭。他们夫妇邀我住他们家,我总推辞了。我来去匆匆,住下本可以多说话,可是他的身体禁不住客人的打扰。他的截瘫,他的肾脏萎缩,用他的话说,发动机和轮子都坏了,维持身体的运行很累。每周两到三次的肾脏透析,不由分说地打断他的生活和思维。

除了他的体力精力,除了同情他不能多抽烟,我和他的谈话与常人无异。谈得很快乐。残疾其实并不缺少什么,只是不能实现罢了。他常常想得比人们深入透彻,他有自己的理由和节律。他是小说家,我喜欢读他作品的一个最大的理由是,他的想法和文字明净,不曾神神鬼鬼牵丝攀藤。他的手总是温暖的,宽厚的。他是能超越智和愚的。他不作状,而是常常省察自己的内心。他把自己看轻了,才能去爱自己,爱世界。

史铁生通常并不抱怨,他知道感恩,知道在生的命题下诸多奥义。别人用腿走路,丈量大地。他从腿开始思想,体察心灵。他常常纠缠在那些排遣不开的命题,时间长了,成为习惯和乐趣。他的想法都是经过推理论证的,有明晰的线索可寻。可是,听他说话的人,因为自己的好腿好肾,常常哼哼哈哈的,懒得跟从他的思维。他更多被阅读的是《我的遥远的清平湾》,《我与地坛》,《命若琴弦》。那样的故事只有他能写。读时候想,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。

读史铁生的文章,和他谈话,都不会越读越狭隘。他肾亏却没有阴湿之气。他很艰难地从生存的窄缝里走出来,带着豁然开朗的喜悦。我常是站到自己之外,有一种嘲弄自己之流的快乐。他不是,他完整地保存自己,依然快乐。经过那道窄缝之后,快乐肯定不再张扬,应该称为喜悦了。他是用喜悦平衡困苦的人,不容易破灭。许多游戏和他无缘,他不再迷失,可以观赏自己,观赏上帝的手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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